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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22,2008

遊戲社

因為氣氛而刪除的篇章。讀過「當初的我們」的讀者,可以與"7"行個對照。

7'
兩張長沙發椅上,四個長相老氣、一眼便看出是學長的人坐在上面,面對教室最後頭的那排書架,閱讀著。整間教室幾乎都被書櫃從外部給包圍了,書架被書給塞得滿滿的。三臺電視並排在黑板下方,分別插上不同款式的電玩主機,我認出其中一臺正是前些日子在被各媒體大肆炒作的最新機種。三個和我同校的學生,很有節奏地用手指按下控制器上不同的按鈕,看來都是老練的箇中高手。六隻耳朵裡都塞了耳機,閃動的畫面為他們專注的臉龐上的那層,別處見不到的異樣色彩,在日光燈下仍然依稀可見。
「這個地方不錯吧。」應該是一個可以炫耀的場面,但他仍舊維持向來的輕描淡寫。
「呃…是不錯啦。」我答道,心裡總有那麼一絲不對勁。
「先想想你要玩些什麼吧,能夠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,這裡通通都有了。」他說。說完走向那排沙發椅,在一個綁著馬尾的學長耳邊低語了幾句,學長起身把手裡的漫畫擠進書架,走過來。從我這個角度來看,學長的眼鏡正好反射日光燈的燈光,照得我有些刺眼。
「這個人是現在的社長,交由他來說明會比較清楚。」他說。
「他就是你說的那個新進的社員嗎?似乎不能當作一個戰力。」學長打量著我說。
「那種事以後再說。你就先幫他介紹一下這個社團吧。」他的口氣有些強硬。
「好啦,我知道了。」學長推了一下眼鏡。而他則在教室中央那堆課椅裡挑了一個地方坐下。學長把臉轉向我,盯著我看了十多秒鐘,然後嘆了一口氣。
「就像黑板上所寫的,『歡迎加入遊戲社』。其他的人都在忙,所以我代表這個社團歡迎你。」學長顧自拍著手。
「遊戲社,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,是一個以各種遊戲為主,很歡樂的社團,容我在此強調,很、歡、樂。」學長說著這三個字,同時挑動他那兩條粗大的眉毛。
「如果你覺得不歡樂,你可以去別的社團,哪一個社團都好,我們是不點名的。順帶一提,我們遊戲社可是年年爆滿。這裡的『遊戲』泛指一切排遣時間的娛樂行為,也就是說,在這個社團裡,你可以盡情地做每一件你想做的事情。當然,也不是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做,這句話只是當作我們社團的口號罷了。我就先粗略地為你解說一下。
「首先有關書的部份,左邊的那排書櫃,放的是當期的雜誌,我們的雜誌涵蓋多種領域,自然是以具娛樂價值的雜誌為主,噢,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,我們不提供色情雜誌的。再來,右邊那排放的是文字類的小說,舉凡純文學、言情文學、科幻文學、武俠文學……我們幾乎每一種類型的小說都挑了一兩本代表作放在架上,而且保證絕對夠冷僻,你一定沒看過的。接著,放在教室後側那一排,是以動漫方面為主的各類書籍,我們有輕小說、畫冊、漫畫、角色設定集和導讀手冊,因為書架實在塞不下這麼多書,所以這個架子的重點是放在看不膩的名作上面。和小說區一樣,這裡也不放那種每五個人家裡就會有一套的熱門作品。你看,只有這一區有像租書店一樣的那種可以滑動的書架,而且還有三層喔。

<察覺無法因應故事的需要,故在此停筆>
amida255166 at PIXNET | 07:01 PM | Comments(0) | Trackback(0) | Hits(23) | 小說

May 3,2008

當初的我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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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  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我自問,這行徑簡直是有病,說不定是犯罪的前兆。
邊想著,還不忘很本能地咀嚼口中剩餘的食物碎末,原本,三明治的去邊土司裡包了煎蛋、火腿肉片和生菜,如今在嘴裡不過是團半液狀的流質物。每天的早餐都是靠這個來打發的,我不是美食家,早餐於我的目的,幾乎僅止於填飽肚子這一項,除此之外方便就好。
  清晨的公車車廂裡,像擠沙丁魚一般滿滿的全是人,若非親眼所見,實在很難相信一輛公車上可以擠得下如此為數眾多的乘客。我坐在最後一排右側,靠窗的角落位置,視線穿透人群,正好打在她的臉上。
  這並非第一次,我想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我憶不起究竟何時在公車上數不清的面孔中,覓獲這位出落得可人,好比天使的少女,而此後在這段通學的短暫時光裡,我便每天像現在這樣直盯著她瞧。畢竟賞心悅目而已,當然可以挑個最漂亮、最合我胃口的。我相信美麗的人和景物有助於對眼睛的保養。
  我臉上不帶任何表情,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射在她的側臉上。我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?大抵如同眼前擺了一件作工細緻的藝術品,我只是單純在欣賞罷了。
  她就站在安全門旁邊,從身上穿的制服判斷,是和我同校的學生。左手握著吊環,右手拿著一本應該是英文單字本的小冊子,肩上揹著的,是學校去年發行的雙肩式紀念書包。憑著一份沒來由的距離感,我沒來由地認定她是學姐。
  往來行人們的臉,總是宛如戴著面具似地,嗅不出一絲活著的人應有的氣息。我現在也戴著這副和大夥相仿的面具,順利地化為場景的一部分,出現在這裡,彷彿是天經地義。她依舊專心致志地背著單字,未曾發現有什麼不對勁。
  我伸手把有點下滑的眼鏡推回到鼻樑上,一口氣將殘留的渣滓全吞入喉嚨,又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大口。好美!我在心裡嘆著,諸如此類的讚美不曉得是第幾次了,但卻也太過浮濫,難以突顯她的不凡。
  其實我多少仍懷疑這般行為的正當性,偷偷地瞄人家,根本是跟踨狂才幹的勾當。雖然還談不上覬覦,可也屬極近於意淫的骯髒舉動。因此,摒除那小小的躍動,我的心現在正被自己的羞恥輕輕地戳痛著。
  忽然,她闔上手裡的小冊子,把臉轉向我,有點困惑地睜大了眼睛。這著實嚇了我好大一跳,心臟險些從胸腔裡衝了出來。我調整呼吸,告訴自己要冷靜,她還沒有發現我,然後戰戰競競地將目光別到窗外去。
  公車在此時靠站,她收起冊子,往前門方向擠了過去,乘客們勉強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。驚覺已經抵達目的地,我也趕緊扛起單肩書包的背帶,跟了上去。
2
  下了車,為了躲避她,我刻意在候車處的遮雨棚下多待了一會兒,確定不會被她撞見,這才出發。
  走進校門,一蹬一蹬地爬上校舍的階梯,我到了教室。就坐之後,想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要準備二十分鐘後的晨考。今天考歷史。公車上搖晃得厲害,光線也明顯不足,實在不是一個適合看書的場所,加上昨天已經開夜車把這次的考試範圍完整地複習了一次,我並沒有在車上讀歷史。話說回來,在她面前我也沒想這麼多。
  我從書包裡抽出歷史課本,將事先畫好的重點依序在腦中重覆默念著。明明昨天才讀過的,心裡卻老是覺得不踏實。我也不明白區區一個小考,為何令我如此緊張。
  因為最初的那段時間,成績都維持在「不錯」的水準,在別人眼裡,我便漸漸有了固定的形象。同學們心中我的排名就是要在前面的位置,長輩們已經把我看作一個認真、負責的好孩子。我不希望任何差錯改變現在這個形象,我不得不努力,努力朝他們期望的方向邁進,否則他們會失望──我自己也會失望。
  依舊沒能在考卷發下之前再讀完一次。接過考卷,我在右上角寫下我的名字。我逐字閱讀著考卷上的每一道題目,謹慎地作答。前面的選擇題順利作答完畢,雖然談不上十足,卻也有幾分把握,過程中每一題我都能在記憶裡找出一個對應的答案。然後我碰上了簡答題。
  整張考卷的最後一題,換句話說就只有這麼一題簡答題。竟然連一點印象也沒有。我又重新把題目給讀了好幾次,試想是題目的切人點怪異,又或者是我粗心跳過了某個重點沒記牢。頭顱快裂開了,翻騰的思維不停地望外衝撞。課文幾乎都會背了,但從頭到尾繞了好幾圈,仍理不出一絲頭緒。好不甘心,我握緊拳頭,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那一題我磨了很久,而最後還是只得學著壁虎斷尾求生,回頭去檢查前面的選擇題。我耿耿於懷,意圖選擇題上更多的彌補。一股狠勁在心頭滿溢,我咬緊牙關,兩眼充血,決心任何錯誤都不放過。也因此發現了兩、三題的題目設了圈套,即時將答案改了過來。而晨考結束的鐘聲就在這時候響起。
  原本想拿一個滿分,看來終究得等到下次。事後我又翻了歷史課本好幾次,但完全沒有與那題簡答題相關的敘述。這害得交卷之後的一整天,我的心情一直矇著一層淡淡的灰色。


我一個人坐著,只管用筷子把便當裡的飯菜往嘴裡扒。
教室裡,有高談闊論的、有放聲嘻笑的,甚至還有互相追逐的。有訪客來自別的班級,而在這片笑鬧的鼓噪聲中,卻完全不顯得突兀。三五好友搬了椅子,圍成一桌聊天、分享著午餐的菜色,宛如婚禮辦桌一般,在教室裡圈出了好幾個熱鬧的圓。這半個鐘頭的時間裡,學生們靠著交換彼此生活上的經驗,獲得短暫的心靈相通,以滋潤被升學主義所乾枯的內心。而聊天的最小單位,自然是兩個人。
我有別於人群,獨自坐在角落,一個人。喧囂的吵鬧聲不絕於耳,彷彿正揭示著我的孤單。我討厭午餐時間,我不明白為何非得設一段這樣的時間,證明這個我清楚得不能再更清楚的事實。我無法單純地把這些聲響視為噪音,每當它們觸動我的耳膜,沮喪的情緒便隨之而生。我表面上面無表情,暗地裡其實正壓抑著心中洶湧的波瀾。脫離了群體使我焦躁,少了可以相依靠的對象,使我不安。
源自一種難以言表的距離,好比在身邊架起了隱形的壁壘、看不見的藩籬,有東西把我和其他人隔開,我想超越它,但又心存畏懼。如今已經形成一個很可笑、卻很現實的問題,每天吃自己的飯倒還好,若是碰上要找同學分組做報告的情況,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我依舊扒著我的飯,告訴自己船橋頭自然直,不必擔心這種無聊的問題。人與人之間總歸仍是相異的個體,不會永遠有人陪在我的身邊,既然是自己的人生,一定會有非得自己獨立完成的事情,我只是更早學會這個道理罷了。在這個崇尚個人主義的時代,一個人也可以活下來,比起群體,個人的成就更是重要。
沒問題的,我給自己打氣。我持續著連自己都覺得病態的自我催眠,然而我也只有這麼麻痺自己的心智,才能感到好過一些。
便當盒見底了。


3
  如果給我一個先見之明,我是否應當在重要事件發生的日子裡,將確切日期與年份給記下。這或許可以在我死後,記入我的墓誌銘中,作為我一生的回顧。不過,墓碑上的銘文我也無緣親眼目睹。我忘記了那天的日期,不存片段放學前的記憶。
  等待已久的鐘聲,為我帶來解脫。筆記本上事先抄寫好、一天來各科老師所交代的作業逐一核對每個項目,確定每一本課本、習作簿都已經放進書包裡。為避免遺漏,我很小心地反覆檢查了一遍又一遍。不敢想像缺失將招致的後果。
  不會有問題的,我想。究竟檢查到了第幾次,我也算不上來。被手錶上的時間嚇了一跳,整理了好久。看看四周的情況,同學們早已陸續離去,留下一間不見人影、空盪盪的教室。日光燈的電源也己經全數關閉,徒留夕陽從窗外帶來那最後的一點澄紅。
  忽地懾於一股磅礡氣勢。我看到他,就在窗邊第一排,也是最接近前門的位置,他右肘抵住桌面,手掌托住面頰,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磚塊書。他那宛如舞臺聚光燈打在身上的存在感,叫我無法視而不見,只是一味地盯著他看。然而在他身上,我卻找不出一絲與這份氣魄相稱的特殊。我重新用目光為他從頭到腳地審視了一次,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高中生。硬要我說,就是那還算端正的五官了,但這實在無法構成一個理由。我花了好一段時間來思考、抑或者驚嘆。兩者性質相差甚遠,而此時我竟摸不清它們的界線。倒是在旁人看來,我不過是呆呆站在那裡罷了。須臾,當我逐漸領會自己推敲不出結論,終於結束了腦中繁複而無意義的自我對話。
  先打個招呼吧,我走上前去。
  「嗨!」我漾起笑容,嘗試在這簡單而口語的單音中,添一些善意,好像眼前正坐著一位久違的摯友。雖然並沒有這樣的人。
  「你剛剛到底在哪裡愣多久啦?」說著他瞇起眼睛,很狡黠地輕笑了幾聲。
這傢伙!佯裝成看書的樣子,難不成其實偷偷地在觀察我?
  「我才沒有愣呢!」我努力裝出很不以為然的語氣。
  「哈哈哈哈哈──」又是那種散發異樣危險的笑。「隨便你。」
  「我就說沒有了嘛!話說回來,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去嗎?」
  「我想要讀到一個段落。你呢,為什麼這麼晚?」
  「我要整理書包,我怕會忘掉些什麼。」
  「真是一個緊張兮兮的傢伙呀。」他說,這次是悶在喉嚨裡的冷冽哼笑。
  我沒好氣地瞪著他半晌,並為接著的要說的話進行醞釀。
  「你常常像現在這樣吃吃傻笑嗎?」
  「嗯?」他雙眼先是微微張大,以見多少難掩詫異,隨即又閉至略小於原來的大小,彷彿正思忖著什麼。似乎是個始料未及的反擊,為此我稍有沾沾自喜之意。
  「第一次有人這麼說呢。」他仰頭直視我,喃喃地唸著:「你果然是個有趣的傢伙。」他好整以暇地盯著我瞧,我儼然成了博物館櫥窗裡的玩物。
  「時候不早了,一道回去吧。」他又說。
  「你不是要看書嗎?」我問。
  「那種事無所謂啦。」說著闔上書本,放進書包,調整好單肩背包的背帶。
  這態度真是有夠隨便,我在心中暗道。
  但見此時他已走出教室。
  「啊,等等我呀。」我慌張地說。

  我在想,那一天或許也沒那麼重要吧。

  兩個大男生面對面坐在咖啡廳裡。我很奇怪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,而他那魔性的微笑,仍然一如以往。
  冷豔。並不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,會使人聯想到的字眼。但他給我的印象,幾乎與這個詞的意義相吻合。吸入一切光線的細長鳳眼像黑洞,卻又不失幾分銳利,好似輕易便看透了萬物運行的軌跡。壓扁的薄嘴唇,以有如月牙的完美弧度,彷彿恥笑著世道炎涼,戲謔而意味深長地微微上揚。渾身散溢著負面能量,如涼颼颼的北風,寒徹心底,直截了當地點明他不流於世俗,顯現高聳在雲端的縹渺、崇高。
  坐在他面前,我只是具沒主見傀儡,任憑他恣意擺布。但他沒有一點擺布的意思,只是以賞玩的神情,像是注視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,注視我。

  一早他打電話來約我出門,我母親很爽快地答應了,還直呼和朋友出門相當難得。他說,想看一部剛上映的電影,要我陪他一起去看。但是在約定的地方碰面之後,他卻說電影還有一段時間才開始,把我帶進了這間小小的咖啡店。

  整間店的佈置以黑色為基調,牆壁、地板、桌巾、椅子,甚至是杯子,視線所及沒有一處不是黑色的。
  「你不覺得這家店的氣氛很不錯嗎?」他這麼問我,我只是苦澀地笑笑。
  「尤其是在這種天氣。」鉛灰色的天空完全為雲層覆蓋,少了陽光的溫暖,唯幾盞投射燈,作為室內微弱的光源,曖昧而昏暗。
  「我特別早點約你出來,就是要和你分享這份寧靜啊。」他啜了口杯子裡的黑咖啡,很有品味的選擇。不過,在我這樣閱歷貧乏的人面前,選哪一種咖啡都是品味。我不懂咖啡,很直覺地點了那家店的招牌咖啡。我也學他拿起杯子喝一口,問我味道,我只能說,我還真的不懂咖啡。乾脆模仿美食節目,來段富華麗詞藻的抽象描寫。罷了,話說只聽美食節目對味覺上的敘述,我還真無法想像那會是如何的味道。
  「少數幾個零星的客人,應該都是常客吧?」百般無聊,我希望以猜測帶來些趣味。
  「哦,店長好像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」他應了我的話。
一段祥和的沉默,他好像真的沉醉在這樣的氣氛當中。音響播放一把小提琴極技巧地拉著擅動的高音,我的靈魂似乎真的要隨著曲折的旋律,出竅到遙遠的異想國度去了。我開始喜歡這個地方。
  「你啊,放著不喝,咖啡都要冷掉了啦。」他揚起眉毛,輕描淡寫地說道。
  「啊,我都忘了。」慌張之下,我揭起杯子一飲而盡。
  「哈哈哈哈哈哈哈──喝得這麼快小心嗆到。」

  為趕上電影開演的時間,我們離開了咖啡廳。推開玻璃門,繫在上頭的風鈴噹琅琅地作響,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天橋。
  「就在那裡。」他的食指遙遙地瞄準那塊電影院的招牌,步行約略費時十多分鐘。
我們登上了天橋。說它是「橋」還真一點不假,底下湍急的車流,每次一寸地面被輾過的間隔,甚至不及一秒鐘。高樓大廈以參天之勢分別在兩側各排成了一排,夾出了一座山谷。天橋像懸在山壁間的吊橋,踏出的每一步,都是賭上性命。若不慎墜落,沒摔個粉身碎骨,也被車輪子大卸八塊了。
  「我們要看的是哪一部電影?」我竟然會期待。
  「看了就知道。」他的神色流露著賣弄。
  「幹麼老是賣關子啊?」我打心裡不耐煩。
  「因為你的反應很好玩啊。」他應道,好像眼前的情況頗富玩味似地。
  「呃……」我原本想回嘴,但想到這正稱了他的意,只得將話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
  「哈,看吧,就像現在這樣。」他雙掌互擊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反正我就是活該被他耍就對了,我暗中自嘲了一句。
6
  我們之間,不像是有對等立足點的朋友,反倒更接近一種主從的關係。我不懂是我本來就不擅表達自己的想法,抑或是被他的氣勢壓迫得無法表達,而顯現在表面的,就是一切由他來決定,我未曾表示任何意見。
  此後碰上做報告要分組,全是由他起頭,從我們兩個基本成員開始,一個一個把組員給找齊。如果是兩人一組的小單位,我們倆便很順理成章地編在同一組。他總是扮演組長的角色,主導小組的一切事務,例如報告主題、工作分配之類的,既然他做的又快又好,也自然沒有人提出反對的意見和相左的看法了。
  單獨一人的時候總是很沒有安全感,我無法確信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正確、合宜的,我就是沒有這種自信。是故我老是循著人群行進的方向,一味地追隨著世俗的潮流。然而在他那毫無理由的自信,竟帶給我一份意外的溫暖,好似無論將面對如何的困難場面,也必定能逢兇化吉一般。在他身邊,我得到了安適,彷彿正受到他的庇護著似地。我根本成了他的跟班。
  與前面無數節的下課時間一樣,他走到我前面同學的座位,反身面向我,跨坐在椅子上,交叉環抱的兩手臂依著椅背上緣,正好墊住下巴。
  坐在我前面那個女孩子,論起成績、長相、個性皆相當普通、沒特色,尋不出一絲鮮明之處。印象中,每到下課時間、午餐時間,她的位子一定是空的。這倒是給了他一個方便,在諸如此類的課間休息時間裡,他很乾脆地佔據她的課桌椅,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我對她全部的瞭解就這麼多,我想正是因為我向來不設法關心自己身邊的同學,以致一直沒人有興趣關心我。又是都市冷漠的問題。
  「你想好要參加哪一個社團了嗎?」他問我。學校剛發下選社單,琳琅滿目的幾十個社團,令我不知道要從何選起。母親曾和我提過,學生時代的社團活動就是要好好玩,不管我選了哪一個社團,她都會答應,但重點是那必須符合我的興趣,那樣才能玩得盡興。那張選社單的「家長簽名欄」她已經先幫我簽好。我瀏覽著選社單,忖著,又或許我可以把學習當作是一種玩樂。
  「不,還沒有。」連猶豫都談不上,呈現在眼裡為數眾多的社團,雖然有十個志願供我填,但最終能夠加入的,仍只有一個社團。我若是選擇了一個,也就同時代表我放棄了其他幾十個的可能性。我害怕。
  「把選社單給我。」他搶過我手裡的單子,斬釘截鐵地說。
  「呃,可是──」我出於反射地想要阻止。
  「沒關係,我會幫你處理。」他示意我不必為這個操心。
  「我──」我有些不放心。
  「好了,就說我會想辦法了。」他一擺手,似乎正抱怨著我的擔心是多麼多餘。
  「好吧。」我嘆了口氣,只得隨他去了。
7
  比午餐時間更吵,這間教室擠得讓我聯想到早晨通學時所搭的公車。他坐在我前面,繼續看他那本重得可以砸死人的書。我們比較早到一些,所以可以挑到適合的座位,現在所有課桌寄全坐滿了,那些晚到的甚至索性站到教室外面去了。
  任何場合,人們一但聚在一起就會開始聊天,而吵鬧的程度儼然成了測量人數多寡的指標。除了純粹聊天之外,三四個人打撲克牌的,兩個人下象棋、圍棋,旁邊還有在觀戰。教室裡幾個小團體正從事著自己的活動,完全無法構成一個大的整體。
  我打心底無法理解,每一個出現在這裡的人,究竟是抱持如何的心態。似乎只是消磨著時間,等待著放學的鐘聲敲起。為什麼能這麼無所謂?憑藉著這種方式虛度光陰,對我而言根本就是浪費生命。於是我打開書包,隨便抽出一本課本翻開來想要讀,但耳邊嘈雜的人聲,亂得我失去了理解文字的能力。我心情的煩躁極了,宛若白白耗掉的這些時間將令我死不冥目一般。
  「吵成這樣,你還看得下書,真了不起啊。」我踢了一下他的椅子。
  「習慣就好。」他甚至連頭也不回。
  「我沒辦法看書,又不知道要做什麼別的事,很無聊呀。」我怨著。
  「那你看是要下棋還是玩牌,角落那個櫃子裡都有,隨便找一個人陪你玩就好啦。」他很不耐煩地說,好像世上再也沒有比吵他看書更不識趣的事了。
  「可是──」我話還沒說完隨即被他打斷。
  「安靜啦!」他厲聲道。這話雖足以傳進我耳裡,但輕易便為周圍的聲音給掩蓋,根本不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。
  明白自己改變不了現在的情況,我心裡百般無奈。無所事事的我,無聲地謾罵了起來。我就這樣惱羞成怒了不知道究竟多久。直到教室的門打開。
  浮現在我眼前的畫面教我咋舌,我懷疑是我嚴重妄想影響了現實的感官,導致看見了幻覺。我揉了一下眼睛,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。
  真的是她,那個公車上的漂亮女孩。她身上散發的氣質與常人沒什麼不同,但和死氣沉沉的都市人不同,她的眼睛閃爍著希望,就好像,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似地;她的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,就好像,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真的很幸福似地。而如今她就在這間教室裡,我們兩人正身處同樣的空間之中。
  她探頭環顧了教室一圈,也就是在這個時候,她察覺到我的存在。
  有這麼一刻,時間靜止了。
  當歲月的齒輪又重新轉動時,前一秒鐘的世界彷彿完全崩解了。
  她的表情開始轉變,我認得這個表情。和那一天在公車上的時候,是一樣的表情。她發現了嗎?發現我就是那個常常在公車上偷瞄她的人。我的心臟快停了,手心已經被汗水浸濕。而她正向這裡走過來,一步一步地朝我接近。慘了,我暗想,焦慮得心神不寧,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噠、噠、噠,腳步聲不但沒有消失在周圍的喧嘩聲中,反倒益發清晰,真想找個洞躲起來。她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,臉上的神色卻不及我所想像的要嚴肅。
  「你知道我嗎?我們常常搭同一班公車上學的。」很明顯是試探的口氣,她看著我。
  「我、我知道啊。」我感到渾身僵硬,不敢正眼看她。
  「你,不用這麼冷淡啊。」她靠過來,一手扶著我的肩膀。
  我嚇得全身一顫,她趕忙縮回放在我肩上那隻手。
  「啊,抱歉。」我擡起手,將手心朝向她,那張滲著手汗的手心。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,我只能勉強自己微笑,笑得連自己都覺得做作。
  「不,沒事的,是我不小心。」她也笑得很不自然。
  「你害羞個什麼勁啊?」他倏地蓋上磚塊書,起身往我頭上重重打了一下。
她轉頭望向他,兩條細長的眉毛因不解而稍稍蹙起。而我只是習慣性地搓了搓我的頭,不曉得眼睛要往哪裡擺。他則是有些認真地端詳著我們兩人,似乎是看得出神了,又或者,是有些目不暇給。
  「哈哈哈哈哈──」他笑了,她顯得更加困惑。我則是已經習以為常了。
  「你們兩個都是很有趣的人。」他伸手勾住我的脖子,我苦笑。
  「這傢伙一直都是像這樣緊張兮兮的。」他對她說,一個我不曾見過的微笑。
  「妳要跟他好好相處,千萬不可以看他人很好,就欺負他喔。」我從來不知道他講起話來能像現在這樣親切。
  「咦?」從她的眼神看來,我想他是多慮了。
  「喔,我知道了。」她仰頭看著他,如同跟前座落著一幢高大雄偉的建築物一般。
  「嗯,我有點事先去別的社團一趟,這個位子妳就先坐吧,再見。」他放開我的脖子,揹起書包,作勢要離開。那個笑,竟令我有點噁心。
  「啊,你等一下。」我舉起手挽留他。
  「怎麼了嗎?」他回頭問道,臉上維持相同的神情。
我張開嘴巴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是因為他這個奇怪的表情嗎?
  「沒事的話,我要走了。」他反身,然後朝背後一招手。
  「啊,再見。」開口的是她。
他就這樣走了,而她,就這樣坐進了他空下來的,那個我前面的座位,反轉了椅子,面向我這邊。我心裡只覺得莫名其妙,五味雜陳地望著窗外,望了半晌。
  「我們來下象棋好不好?」她對我提出邀請。對她而言,沉默是尷尬的嗎?然而,我現在正好渴望持續這份短暫的寧靜。話雖如此,我依舊答應了她的要求。
  我的心思不是很整齊,故我只是憑著眼下第一個直覺動子。但漸漸地,我發現還真大意不得,她的實力和我相差不多,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輸掉整盤棋的。害得我沒心情多顧慮別的,只得專心和她下棋。
  「剛剛那個人是你的朋友嗎?」她又走了一顆子,然後問我。
  「也談不上啦。」不知怎地,突然很想和他撇清關係。
  「不要這樣說,你們兩個一定是很好的朋友。」她認真地盯著我看。仔細一想,我倒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她。我幾乎可以從她那對澄澈的瞳孔裡,瞥見自己的倒影了。
  「也沒妳想得那麼好吧。」出於一種不願屈服的好勝心,我就是會想回嘴。
但她卻僅僅只是盯著我微笑,而且笑意愈來愈濃。
  「果然是好朋友。」她的笑容漸漸意味深長。
我不知所措地把和她對上的視線轉向棋盤,竟意外地抓住了一個破綻。
  「將軍抽車!」我欣喜地按下手中的棋子,喊道。
  「哎呀,這步不算啦!」
8
  聊天、下棋應該是很輕鬆的氣氛,但我卻怎麼也無法放鬆下來。有什麼在我的胸中蠢動,害得我靜不下心來。她的心情倒是挺愉快的,興致高昂地一盤接著一盤。輸贏不太一定,因為我們兩個實力差距不大。每隔幾分鐘,她就宛若想起來什麼般,丟個問題給我。不外就是要更了解我,而我回答的同時,她也順便和我說說有關她的部份。我這才知道,原來她和我是同年級的學生,她們班的教室和我們班隔了兩層樓,所以我們不曾在公車以外的地方見到面。
  外頭的雨下得更大了,雨聲傳進教室裡,有傾盆之勢。雨總是平等地打在每一塊土地上,我想著,沒帶傘的現在想必都淋成落湯雞了。我揣摩起自己兩手摀著頭,在滂沱大雨之下,全力衝刺的樣子,不禁伸手往書包裡翻,摸到了雨傘才安心下來。
  我們一直下棋,下到現在。放學時間已經過了,所有的社員也都很準時地離開,社長臨走前特別吩咐我,記得把教室的門給鎖上。只剩下雨陪著我們兩個,下著我們的棋,有一搭沒一搭地一問一答。她好像不打算回去,而我也不好開口,棋下得是愈來愈不用心。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  「你很討厭這樣和我虛耗時間嗎?」她像是猜中了我的想法似地,一笑。
  「不,一點也不會。」我無法將真心話說出口。
  「這樣啊。」是我太敏感了嗎?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落寞。
再也沒有人出聲了。我發覺角落一根日光燈燈管,閃爍著發出同耳語微弱的鏘鏘金屬聲,和雨水的節奏相呼應。教室裡唯獨她和我,照理說,犯不著動用足以點亮整個室內的通明燈火。我們繼續輪流移動桌上的棋子,就像在等待她的手機鈴聲響起一樣。
古典樂,很特殊的喜好。她接起電話,低聲說了幾句話,通話完畢。
  「對了,我們來交換手機號碼好不好?」
  「好啊。」我也沒多想什麼,從口袋裡拔出手機。通訊錄裡,只有幾個親戚和家人的號碼,這支手機鮮少派上用場的。
  「你一邊唸,我一邊輸入你的號碼。」她的手指就戰備位置,緒勢待發。
我唸出自己的號碼,她的手指在數字鍵上迅捷地飄移,和我同時結束動作。
  「是這樣吧?」她把螢幕對著我。
  「呃……沒錯。」好快。
  「我都忘了問,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她的目光又回到幾吋見方的小螢幕上。
  「我啊,我的名字是──」我頓了一下,每次說起自己的名字,總覺得很沒有現實感。簡單的三個字,就取代我的一切,真是空虛。
  「吳安誠。」父親只花幾天翻字典,覺得筆劃不錯就決定的名字,稱呼我的所有。
  「嗯,換我了。」她輸入好我的姓名。
  她唸完了第一次,但我的手跟不上她嘴巴的速度。於是她又唸了第二次,分成兩段把號碼唸完。我也學她問了她的名字。
  「我讓自己來按,好嗎?」她笑著攤開一個手掌。
我也就把電話交給她。不消兩三秒的時間,她又打好了。
  「回去再看吧。」她把手機還給我。
  「我爸說要來學校接我。不好意思,我要回去了。」她揹上書包。
  「嗯,我也該走了。」我也準備好了雨傘。
  鎖上教室,我們都撐著傘,走出了校門。她在走進一輛黑色轎車之前,在車門邊很用力地對我揮著手。燦爛的笑容,使的四周頓時為之一亮。
  「再見,安誠。」她朝著我大喊,我也向她揮了揮手。即使是他,也不曾像這樣直呼我的名字。
  我目送那車,直至它隱沒在雨中,才轉身走向公車站牌。
  走在雨中,人行道上覆蓋了一層流動的雨水。鞋子、襪子都已經浸溼了,我根本無暇去注意,是不是還會踩到路邊的水坑。站牌就在眼前了,站牌下一個矇朧的人影站在那兒,沒有傘,淋雨站在那兒。
  這麼晚了,還是有人沒回去啊?而且還很粗心地忘了帶雨傘。那人仍站在那裡,甚至放棄拿東西遮住頭。頭髮沾了水,全貼在頭上,看起來真像遊魂。我是不是該好心和他共撐一把傘呢?我又走近了幾步。那人影察覺到我的存在,頭往我這一轉。我嚇到了。
  是他。
9
  我幾乎是衝著往他那過去的,把他拉進雨傘擋得住的範圍之下。
  「你不是早該回去了嗎?」我竟然在擔心他。
  「一點小事情耽擱了。」他對我笑,衣服正滴著水。
  「怎麼會沒有帶雨傘呢?」這種天氣出門還不帶傘,實在是有問題。
  「我……忘記了。」他抽動一邊嘴角。我正打算從外套內袋裡搜出一包面紙給他。
  「車來了。」他指向遠處的亮光。我們上車了。
  我們在最後一排找了兩個空位坐下。我剛好坐在平常搭車通學時所坐的那個位置。  用衛生紙擦過之後,他的頭髮稍微乾了一些。
  「怎麼樣?還順利嗎?」即使外表如此狼狽,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,卻絲毫不減它的威力。在雨中的那個他,給我一種直覺,就算他突然抱住我大哭,我也不感到奇怪。
  「什麼事情還順利嗎?」他還保持一樣的語氣,這使我放心。
  「就是你和那個女生啊。」他的表情就像是認為我在裝傻。
  「也沒怎麼樣啊,就是,交換了手機號碼吧。」我刻意輕描淡寫地說。
  「哦,還不錯嘛。」他拍拍我的肩膀,這對我而言是種撫慰。當然,打死我也不會說的。
  「不過,不可以忘掉我這個朋友喔。」他又加上一句。
  「這個,你想太多了啦。」我說。
  「哈哈哈哈哈哈哈──」我不懂,他還是他,於我竟是如此重要。
  公車又繼續行進了三十分鐘。安靜成了我們之間的默契,好像不必說話就達到了心靈的溝通。光想著他就坐在我身邊,心裡就覺得舒坦。他的心裡在想著些什麼呢?或許和我是一樣的。
  不過,我仍舊無法享受這種單純的幸福。比起來,她的笑顏在我腦中所佔的空間,要再更多上一點點。下午社團課的那段時光,不斷地在重播,我根本無法思考。她還在笑、還在和我聊天、還在移動棋盤上的棋子。我大概是瘋了。
  我就這樣下車了。下車之前他笑著對我點頭道別,衣服也差不多乾了。
  他為什麼會淋溼呢?我很久之後才感到奇怪。就是忘了帶雨傘,他不必淋雨的。可以找間教室等雨停,不然在隨處都有的騎樓下待一會,也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了。
  除非有某個原因,迫使他不得不站在公車站牌下。
  原因?可能是我想太多了。
10


  站在對面那位仁兄,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。外表看起來古板而樸素,彷彿無論如何打扮,終究無法跟上時代潮流。眼鏡令整張臉顯得更老實,雙眉輕鎖,令老實裡透著嚴肅。是不是正煩惱著什麼?這我應該非常清楚的。在這個肯定遠容易於否定的社會,總有不得不服從的情況。這雙微微蹙起的眉毛,體現了一種為反對而反對的優越,一味地否定,以凸顯自己的高尚。
  站在對面那位仁兄,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。表面上服從卻在內心裡掙扎,表面上認同,心裡卻很不是滋味。只是臣服在力量之下,卻不懂得分辨其善惡,無聲地、低頭地、平凡地過著自己不起眼的生活。
  為什麼會這樣?我應該非常清楚的,一切都是出於怕事的懦弱。
站在鏡子對面,那位仁兄。


  我面對著鏡子,笑得很無力。這樣的我,想著她。
  李倩茹,這是她的名字。那一天,我回家查看了通訊錄裡新增的那筆資料,這三個字就一直在我腦中迴盪。這自己也感到匪夷所思,畢竟已經不是當初在公車上遠遠看她,那樣的心情了。
  我和鏡子裡的倒影同時嘆了口氣,不過拉近了這樣一丁點的距離,我就如此動搖了。我再也無法用那種透過電視螢光幕,看著明星的眼光來看她,也不再只是漂亮、美麗這類字眼就足以道盡我對她的觀感。我甚至不能簡單地和她對答,緊張得連用字遣詞都沒自覺地小心謹慎起來。我真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貨色。從來就不受女孩子歡迎,更何況要吸引她。
  方才吃完的晚餐在嘴裡留下腐壞的酸味,我抄起牙刷,在上頭上了牙膏。我最近刷牙的頻率開始增高,對口中的異味也特別的敏感,一旦感到那麼點不對勁,我便開始刷牙。
  她之於我雖並非遙不可及,我們每星期在社團活動下棋談天,倒還有那麼一點投機。但我知道她對我不是那方面的感情,我知道。她那對水汪汪大眼睛一如以往地,閃著照人的光芒,她的談吐一如以往地,在字句中夾雜著幸福。她的一切是那麼溫暖,溫暖得足以化掉任何一顆冰封的心。她愛著生活遭的所有事物,深深為自己的生命喜悅。我清楚地感受得到。
  然而或許這些優點,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地加在她身上的。我所能看到的她,真的只是小部分中的小部分,要從這一絲、一毫中獲得對她的了解,並非一件容易的事。
牙刷好了,洗澡水也放好了。我吐掉一嘴泡沫,漱了幾口,褪去一身衣物。浸在熱水裡,我渾身因放鬆而起雞皮疙瘩。我自己也搞不懂,自己平時到底為何如此緊繃。然後,我慢慢把全身都泡進水裡,只剩下臉露出水面。
  白色的燈光射下來,抽風機的聲響塞滿了整間浴室。天花板上的通風口,傳進同一棟公寓的住戶,喃喃的低語。
我的心情煩躁極了。
11
  他說我最近有點奇怪。我問他哪裡奇怪,他也說不上來,只說就是奇怪,弄得我哭笑不得。事實上我自己是很清楚的,我了解這份胸口的心悸和湧動的酸澀,所代表的意義。
  我已不再是我,至少不再是昔日的那個我。很久無法靜下心來,理性地看待周遭的萬事萬物,我忘記要如何欣賞身邊的風景了。搭公車上學時,可以在人群的另一端看見她。她會很熱情地向我打招呼,而我只是簡單地笑笑,點個頭。終究只是短暫的片刻,不但沒能予我滿足,反倒令我心中的欲望漸漸地膨脹。
  今天他生病請假在家,我好像失去了什麼,一整天都感到不安。下課時間、午餐時間,難以言喻的空虛。我們終究只是兩個獨自存在的個體,沒辦法天天黏在一起。
我還是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課,把重點抄在筆記本上,不過心境好像有這樣一點不同。空閒時,我花了更多時間在妄想、做白日夢。有次傻笑時,看見路人錯愕的神色,不禁在心裡尷尬。
  很平淡的一天過去了,因為習慣了和他一起回家的時間,待我收拾好書包,距放學鐘響已經有好一段時間,教室又空了。但今天卻看不到他,坐在那裡看他的厚書。我還真覺得有些寂寞。
  腦中亂七八糟的念頭,沒秩序地四處竄,但全脫離不了「她」這個原點,在打轉。發生過的,沒發生過的,全都沒有邏輯地相互糾結,我處於夢、現實與記憶三者之間的夾層。腦子仍是不肯停止運作,持續地胡思亂想。
基於某種層面的突發奇想,我隨便翻開了一本筆記本,開始揮毫。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,就像是觸發性的條件反射,幾乎每一個字都是在浮現出的那一瞬間,就給寫了出來。心臟正猛烈地跳動,我感受得到臉頰上的紅潮,它甚至漫延到耳根去了。執筆的右手,在顫抖。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  直到寫滿了,我才停筆,整頁被我寫得密密麻麻的。我把那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,讀了一次。我似乎是被髒東西附身了,這根本不是一篇文章,我無法為它分類。我竟然好意思寫得出來。全文旨在歌誦她的美貌,用詞通俗而缺乏創意,文氣矯情得連我自己都作嘔。但它確確實實是出自我的手。
  一顆頭從窗外探進來,嚇得我差點靈魂出竅。當下我以為我是認錯人了,然而並沒有錯。也不多想,我直接把整張紙揉成一團,往口袋裡放。
  「平常跟你在一起那個男生,他不在嗎?」
  「他今天請假了。」
  「這樣啊。」她鬆了一口氣:「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自己拿給他。」
  「妳指的是什麼東西?」
  「啊!」她定格了幾秒鐘,我也就此盯著她發呆,呆了幾秒鐘。然後她回過神來,變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。先是一次欲言又止,接著她終於開口了。
  「你可不可以,幫我把這個拿給他?」是我眼花了嗎?她的臉好紅。
12


「前面那間教室在上數學課呢。」坐在我旁邊一個中廣身材的孩子,說。
「是啊。」我努力抑止不耐煩的情緒,不讓它表現在臉上。
「而後面那間教室在上英文課呢。」他又說,嘴上橫生的贅肉微微抖動。
「是啊。」我應道。他為什麼就是不願意把精神集中到講桌前面?我們在上國文課呢,我想著。我知道很多人對胖子有偏見,但他遲早要改掉這囉嗦的毛病,否則連我都不想理他了。我在課文注釋下面,抄下老師剛才的補充。
「英文老師每次都抓我上課睡覺,好煩啊。」他的語氣相當慵懶。
「這樣啊。」那拜託你專心上課,別打瞌睡了,我暗罵。我總是維持一貫的回答模式,他不感到厭煩,實在很奇怪。
「天氣不錯呢,陽光普照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首流行歌曲不錯聽。」
「喔。」
「我還滿喜歡吃那家速食店的漢堡的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

「你不是有在看漫畫嗎?最近有什麼好看的?」


  「你可不可以,幫我把這個拿給他?」她瞪著地板,推了一個信封給我。
  「我不要。」我斬釘截鐵地拒絕。
  「咦?」她微微一驚,眼睛睜大了些。抬起頭,我看見一顆熟透的蘋果。扣著信封的那雙手,輕輕顫動。我決定繼續觀察她的反應一段時間。滴答滴答,牆上秒針還盡責地在轉動,她的手也還在抖。
  「好啦,我幫妳就是了。」我笑了。
  「咦?」又是一驚,她問:「真的嗎?」
  「嗯,真的。」我儘量讓語氣沉穩些。
  「謝謝,你人真好!」這樣啊,我人真好,是嗎?我保持笑容。
  「不客氣。」我說:「妳,喜歡他這種人啊?」
  「嗯,他很帥啊!」內斂而靦腆的笑,是我不曾見過的。
  「好吧,妳高興就好。」我嘆了口氣。
  「謝謝你,那,我要走囉。」她轉身要離開,走到門口又突然回頭。
  「對了,你要保守秘密喔。」她豎起食指,狐疑地看著我。
  「好啦。」我說。然後她就走了。
  結束了,我笑笑,還真短暫,我聳聳肩。那紙團還透過口袋,抵著大腿。
13
  我用手機打到他家,本來想到他家看看,被他阻止了。
  「你講話的音調不要時高時低的。」他在電話裡這樣說。
  他要我在和平常回家時一樣的地方下車,他就在那個站牌等我。果然就在下車的站牌下,看見他穿了件輕便的運動衣。
  我把一天下來每個老師發的講義交給他,接著把我抄的筆記也借給他。
  「謝謝。」他說,看不出一絲生病時該有的疲態。我又向他大概交代了所有明天要交的作業。
  「另外還有一件事。」信的事。他接過信封,臉上並沒有平時那種微笑。
  「我回去再看。」他說。然後我問他為什麼生病,還要特地跑來我家這一站等我。
  「你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家住哪裡吧?」他笑道。分明是故意不讓我知道的。

  「對了,吳安誠啊。」道別之前,他問我:「有什麼事特別高興嗎?」
我直到照了鏡子,才發現一個笑容僵在我的臉上。
14
  手機鈴聲把我從睡夢中吵醒,看看桌上的鬧鐘,我也才睡了大概半個鐘頭之久。我的心情鬱悶得根本無法思考,索性什麼也不做,倒頭大睡就是了。
  「誰啊?」擾人清夢實在是一種罪孽。
  「是我啊,我是胖胖。」我沉默了一會。算算少說兩年沒見了。
  「啊,好久不見了,有什麼事嗎?」我說。這種時候打來,是有什麼目的嗎?
  「嗯,是很久了。也沒什麼大事啦,就是老朋友敘敘舊嘛。」他的聲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。
  「我今天沒有空耶。」
  「喔,好吧,改天我會再打給你,今天就先這樣,再見。」我沒回話直接掛斷。我們兩個之間,有什麼舊好敘的嗎?我想著,對我來說和他渡過的那段時光,沒有特別值  得懷念的地方,或者,我根本就不想要想起。
  那個胖子之所以沒人搭理,多半還是因為他太多話的關係。我只是聽聽他嘮叨,偶爾回上個幾句罷了。我完全不覺得這樣的關係值得懷念,甚至對他有幾分嫌惡。搞不好  只是一時心血來潮,我想著,說改天會再打來可能只是客套。
  我又睡了,這次是門鈴聲把我吵醒,透過監視器的螢幕,胖胖看著我。
  「從聲音聽起來,你的心情很沮喪。」他提了兩個大袋子進來。還是一樣很愛管閒事。
  「你最近還有在看漫畫嗎?」他問我。
  「沒有。」上次看漫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看著那兩個袋子,一半以上都是漫畫書。其他還有兩本成冊的CD。他也帶了吃的,大罐的汽水和紅茶各一瓶,兩包便利商店的爆米花。
  胖胖把CD放進收音機裡播放,把音量調大了幾格。
  「我們家剛從外地搬回來。」胖胖說。和我一起吃零食、喝飲料,吃完了才回家。
我一邊聽他帶來的搖滾樂,一邊看著他帶來的漫畫,直到深夜。
15
  很久了。不同於我,歲月的流逝給她的容貌加分。

  「最後還是分手了。」電影院清場時,她這樣對我說。遠遠的,天橋上的人潮正流動著。
  今天早上,他約我出來,可等了一個多小時,卻看不到他的影子。就在我決定離開之前,她出現在我的面前,同樣也是被他約出來的。因為正好在電影院門口,我們乾脆兩人去看了場電影。對他莫名其妙的行徑,我們都無法理解。
  清場之後,她和我談起了她的近況。而我只是注視著遠處那座天橋,找尋著一點點的不協調。果真在行人之中,一個可疑的人影駐足在柵欄邊,攜著望遠鏡,正朝這裡瞧。
  我毫不猶豫地向天橋的方向用力地吐出舌頭。
  「你在幹什麼?」她傻住。
  一臺重型機車呼嘯著衝過路面,吸引了我們兩人的視線。再看天橋,他已經混在人群裡,消失不見了。


  有這麼一段往事,時常被我想起。

amida255166 at PIXNET | 10:27 AM | Comments(2) | Trackback(1) | Hits(66) | 小說

July 5,2007

初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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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
一向,不曾想,要去什麼談戀愛。
對我而言,人生中,其他的樂趣還多得很。
除了愛情,還有很多事物值得追求。
一直以來,我都是用自己的方式過著自己的生活,從來不會去在意,是不是能夠受到異性的歡迎,亦或是試圖維持自己的形象什麼的,從來不會。
每次看到,那些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傢伙是如何費盡心思去照顧這些事情時,總會想,他們不累嗎?
女生也就罷了,這年頭,連男生都用去大把時間,站在鏡子前面。
走進廁所,只要在鏡子前面瞧見這樣的男生,不免在心中暗中恥笑幾句。
多花點時間沾沾水、抹抹髮膠、撥弄自己的頭髮,就可以把到漂亮的馬子嗎?
別傻了。
一群膚淺的傢伙。
比起來,打打電動、看看漫畫小說或是出去逛個街、看幾場電影,娛樂自己,真的是有意義多了。
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,一直都是。
直到那一天,她跟我告白之前,我還是這麼想的。
1
跟平常一樣,很普通的一天,如果沒有這樣的事發生,應該會被我遺忘吧。
連續兩堂的枯燥的國文課結束之後,一天的課程總算是告一段落。
我闔上課本,收拾好書包,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,一個女孩的聲音從背後把我叫住,我回過頭,望向她。
是同班的○○○。
只見她手裡拿著一封信,臉頰上透著一層淡淡的粉紅色,看起來有一點緊張。
那雙遞上信的手,微微顫抖著。
她說,那封信,是要交給我的,要我回去之後再看。
要是現在,我一定馬上就會察覺,她是要向我告白吧。
那時我只是認為,她大概有話想跟我說吧,也沒多想什麼,拿了信就回去了。
回家之後,我看了信。
我讀了好幾遍,才意會到,自己手上拿的是一封情書。
開始把腦子裡,所有與她相關的情報統統集中整理。
想想,我對她的了解,真的僅止於同班同學的程度,印象不算是好,但絕對不算是壞。我們之間,沒有特別的交集。
即使如此,我還是決定,要跟她交往。
因為她很漂亮,就這麼簡單。
原來,我也是一個膚淺的傢伙啊。
2
接到她的電話,又是第二天的放學之後的事了。
電話響。
拿起聽筒。
我「喂」了好多聲,不見有人回應。
開始想,要不要掛掉電話的時候,她說話了。
「請問,你是XXX嗎?」或許是隔著電話聽不清楚,我覺得她的聲音不太穩定。
「我是啊。」我回答。
大概幾秒鐘的時間,我們兩個都沒有出聲。
「那個,我是○○○…」她說。
我停頓了一下。
「哦,是妳啊。有什麼事嗎?」我問。
「呃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,只是想問,昨天給你的那封信,你看過了嗎?」不是我的錯覺,她說話的音調的確時高時低的。
「那封信啊…我看過了。」
「我、我想知道,你的回答是…?」
「妳是指『我願不願意當你的男朋友』,那個部分嗎?」丟出這個問題的同時,我乍現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。
「…嗯。」邊聽她應聲,我試著描繪起電話另一端,她害羞的情景,竊笑著。
小小的惡作劇。
「好啊。」和惡作劇無關,這我早就想好了。
「咦?」可以感覺到,她多少有些措手不及。
我想也是,答應得這麼突然,她一定反應不過來。
「我說,可以啊。我願意當妳的男朋友,跟妳交往。」我儘量用自認最親切、客氣的口氣說。
「真的嗎?」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
耳邊,隱約聽見她喘了口氣。
「太好了…我之前一直想,把它交給你真的好嗎?今天在學校,一整天,我都不敢看你的臉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…」原來有這回事啊,她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呢。
「…你,笑什麼?」看來,她還不知道,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,天真如她的人,是多麼的少見。
「妳也不必做到這樣啦,我又不會把妳怎麼樣。」止住笑,我說。
「我、我會不好意思嘛…」她趕忙辯解。
「不要怕我,妳可以大方一點,沒關係的。」我吞了一口口水,又說。「倒是,以後還要請妳多多指教啊。」笑容不減。
「啊…是,多多指教了。」好青澀的口吻。
3
和她交往己經一個月了,但我的生活,並沒有發生特別的變化。
就是,白天一起去上學,下午送她回家。
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,不管是哪一天,她總是要賴床賴到最後關頭才肯出門,而我則每天陪著她,在鐘聲響起前,跟時間賽跑。
說起來好笑,要不是得跟她一道上下學,我還真不知道,原來,我們住得很近。
她家,就位在我住的公寓對街,一條小巷弄裡。
明明就如此接近,可我卻不曾注意到。
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,現代都市中,人與人之間,本來就很冷漠。
以我為例,公寓住這麼久了,我還是不記得,隔壁的鄰居是怎樣的人。
無所謂,什麼現代社會啦、都市啦、冷漠啦,這類的問題,也不是我這種普通學生該去探討的。
每個早上,都得和她趕時間,沒什麼機會和她交談。
到了學校,我們都混在各自的小團體中,和朋友們聊些沒營養的話題,抱怨些有的沒的。
她都跟朋友聊什麼,我不知道,但至少,我就是這樣。
不過,那些人,應該不算是我的朋友吧。
我們只是一起閧、嬉笑,要我真遇上什麼麻煩,實在很難指望,他們會來幫我。
同樣的,如果遇上麻煩的,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,我也不見得願意伸出援手。
或許是因為這樣,我不曾跟他們聊過自己的心事。
表現上,我融入這群人,成為他們的一部分;
實際上,我不屬於他們,他們,也不很在意我。
這種關係可能看起來很悲哀,但我自己,並沒有如此的感受。
一整天的學校生活,我們兩個,沒什麼時間獨處。
在學校保持低調,是我們不成文的默契。
一切,都要待放學之後,才開始。
她總會要求我,要把她送到家門口,才可以回去,一個人回家,她會寂寞。
我也總是笑著答應,反正,住得很近嘛。
接下來,她會開始說說自己的事,像是家庭背景、平常的興趣或是最近迷的偶象…
我會很認真地傾聽,點點頭、簡單地回應個幾句。
有時候,她也會說一些以前發生過的糗事、好笑的事,參差著笑聲地說。
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她一起笑,只是面帶微笑地,聽她說。
她也會問我的事,我自然照實回答,對較丟臉往事,也不多加隱瞞。
她自始自終,都是個優秀的聽眾,隨著氣氛,做出最自然的反應。
「她倒底是怎麼做到的?」每當我說起自己時,看著專注聆聽的她,一定會浮現這樣的疑問。
很怪嗎?但我確實做不到,不記得從何時開始,我,一直在隱藏自己的感情。
人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,隱藏感情不是很正常的嗎?
想到什麼就說、想到什麼就做,很不顧他人想法、很自私。
不會看情況的人,往往受到群眾的抨擊。
然而,她讓我驚覺,我是不是隱藏自己隱藏得太多,把自己束太緊了。
我想,我可能有些脫離常軌。

4
有種預感,不好的預感。
好像有什麼,正要發生,但我卻無力阻止。
但實際上,會是怎樣的事,我說不上來。
*****
那天,是我們的約會。
第一次約會。
在她面前,我鮮少表達自己的意見。
所以,時間、地點和行程,都是她背著我偷偷計畫的。
在她告訴我,她有這樣的計畫時,我得承認,我是吃驚的。
約會這種事,我完全沒有經驗,也沒有心理準備。
可是看她滿心期待,我也就不好意思拒絕。
不過,說是說約會,也只是陪她吃飯、逛街、看電影,應該沒問題才對。
當天,我們約傍晚見面。
我挑了件自己覺得不錯的衣服,很準時地到了約定的地方。
遠遠就看到,她對著我揮手。
縱使準時,比她晚到還是令我愧疚,急忙加快速度,跑步過去。
「抱歉,我、我是不是遲到了?」我氣喘吁吁地說。
「沒那回事,你很準時。我也是剛剛才到的。」她說。
真的是剛剛才到嗎?既然她都這麼說了。
「我這個樣子,好看嗎?」她問,那雙眼睛盯得我有些不自在。
「呃…很漂亮啊。」我別開了視線。
看得出,她是有認真打扮過的。
「你真的這麼覺得嗎?」她一臉狐疑,說著,還不忘繼續盯著我。
「真、真的啦。」我不敢看她。
聽起來,是不是很像在狡辯啊?
「是喔…」她好像,相信我了。
「那個,我們還是,直接去吃飯吧。」我試著轉移話題。
「也好。」她這麼回答,我就安心了。
於是乎,我們前往餐廳。
那是家焗烤店,只有微弱的黃色燈光作為照明,室內顯得格外昏暗,背景音樂是最近很流行,但聽起來沒什麼格調的流行歌曲。
很快就會過氣吧,我想。
人聲嘈雜,每張桌子上,都坐滿了人,就算不想去聽,他們的笑聲、高談闊論的聲音,還是會傳到耳朵裡,這使我心情煩躁。
好不容易,我們在靠窗的地方,找到位子坐下。
拿起菜單,我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菜單上的價格。
菜單上,全都是套餐,價格很統一,整體而言,也不算貴,皮夾裡的錢,就是連她的份一起請,剩的還夠待會去逛街、看電影。
我很隨便地,點了菜單最上面的套餐,看著苦思究竟要點哪一樣的她,輕輕地笑。
她考慮了好一陣子,終於下定決心,點了和我相同的套餐。
主餐送上來之前,她好像想要說什麼,但是附近的人實在很吵,我聽不清楚。
就這樣,在餐廳裡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,我們沒有交談。
我想,我點錯東西了,那盤焗烤義大利麵,好鹹。
我想,我點錯飲料了,那杯蔓越莓汁,沒有味道。
而且,重點是,我沒有吃飽,竟然連吃東西最基本的目的都沒達到。
我們都吃完之後,我用紙巾擦了擦嘴,想說該結帳了,把手往外套口袋一伸。
空的。
每一個口袋,都翻了一次,但,仍是什麼也沒翻出來。
我瞪著帳單半晌,心裡發窘。
我示意她將耳朵靠過來,以便使我的聲音不至於被周圍的吵鬧聲蓋過。
「我忘了帶皮夾。」我的臉色,想必相當尷尬吧。
只見她眼睛微微睜大,經過約略幾秒鐘,她才調整回原來的表情。
「好吧…今天,就讓我來請客。」她笑得有些不自然。
「不過,下不為例喔!」她對我晃動著右手食指。
「不會的。」我舉起兩手,擺出投降的動作,苦笑著。
由她付了帳,看看時間,電影也差不多要播了,我們便離開了那間焗烤店。
說真的,要是以後還有機會,我絕對不會再來了。
我那時,是這麼想的。
話說回來,我大概也半年多沒看電影了。
想到,連電影的錢,都要她來幫我支付,不免有些良心不安。
我自己一個人看電影的話,應該會選家二三輪的便宜電影院吧。
她把我帶去看首映。
那是部低成本的愛情片,前面一陣亂七八糟的大吵大鬧之後,男女主角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,真是可喜可賀、恭喜他們了。
這種電影,我一定不願意花錢看首映的,這次是因為陪她看。
所以,我一直沒有很專心地看。
清場時,我才發現,她似乎很受感動。
見她淚眼汪汪,我不禁對少女情懷這種東西,感到無限好奇。
說真的,那時,我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正開始愈發強烈。
我的潛意識,好像比我自己更早發現,她約我出來的真正原因。
5
我,似乎一直有意無意地,破壞著,她心中那浪漫而幸福的夢世界。
*****
走出電影院,她要我陪她去逛街。
或許是我多心吧,看完那部電影之後,她的渾身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淒涼。
她的神情,令我有些心痛。
她是不是還離不開,那部電影的氣氛,我真的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她後來,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。
「你相信至死不渝的愛情嗎?」為什麼,問這話的時候,她看起來這麼痛苦?
「嗯…妳要我說實話嗎?」我想了一下,說。
「那當然囉,不然還用得著問嗎?」她大概認為,我這句話,說得很沒意義吧。
「但是,有些清況,還是不要說實話比較好吧?」我很小心地,又接上一句。
「…這個問題,有這麼難答嗎?」她的語氣冰冷,明顯地流露出不耐煩。
「老實說,我不相信。」有點對不起她,但我說的是實話。
「…………」可以看得出來她多少有些錯愕。
「現實世界,是很殘酷的,不是只要死命地愛一個人,他就肯以相同分量來愛你。對感情這種東西,要求回報,很苛責。只是像隻無頭蒼蠅般,拚命地去愛,不是很蠢嗎?根本沒有把握,對方是否也願意如此回應你啊。」我說。
「這樣啊…」這個話題,在這裡被她打住了。
接下來,她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,很想說什麼似的,好多次,欲言又止。
她內心深處是否正掙扎地,大聲吶喊,我聽不見。
我聽見的,是她最後所說的那幾句話。
她還是說話了,經過這麼多次的語塞,她終究是說話了。
「你還記得,我跟你說過…」她望著我,好落寞地,笑了。「今天,是我的生日嗎?」我從來沒見過,如此悲傷的笑容。
「對、對不起…我忘記了。」我腦中一片空白,一臉茫然。
「會忘記,就表示不在意吧?」我還是,無法直視她的眼睛。
聽到這句話,就像臉上被重重打了一記耳光似的。
應該反駁的,如果我神智清醒的話,應該會反駁的,這句話說得是如此武斷、如此霸道、如此不給人留後路。
然而那時,我對語言的知覺已經完全喪失,各種情緒在心裡碰撞、摩擦著,我的大腦停止運作,無數個文字打轉其中,卻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。
「我想,你大概不知道…」如雄鷹般,銳利的眼神,在她面前,我只是隻被盯上的獵物,完全無法動彈。「你的笑,實在很假…」
她抬頭仰望著夜空,嘆了口氣。
「其實,你不曾喜歡過我,對吧?」又把目光打在我臉上。
我努力想從喉嚨裡擠出話來,但還是失敗了。
「我們還是分手吧…」她走了,我沒能來得及挽留她,就這樣讓她走了。
6
許久,我站在原地發楞,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。
看那背影,從前那股稚氣,已不復存在,好成熟的背影。
她就這麼走了、離開了、揚長而去。
留下我,和這個沉寂的夜。
無法理解。
好空虛。
我的笑,是不是很虛偽,我自己看不到。
她的心思,我看不透;她的想法,我無法知悉。
跟我相處的時光,她快不快樂,我摸不出頭緒。
為什麼,會變成這樣,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今晚的月色,很朦朧、很美,但我無暇去欣賞。
是不是,還不夠痛苦?眼淚流不出來。
很明顯,是我不夠積極。
我一直以為,只要這關係能持續下去,我遲早會了解她。
殊不知,她,正急切等待著,我的了解。
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過去的記憶,唯獨她的身影,揮之不去。
從她紅著臉遞上情書,到今天的約會、分手,她的一舉一動,依然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,歷歷如繪。
最重要的時機,我錯過了,在我一臉痴呆的時候,從我身旁溜過去了。
但即使後悔,也沒有意義了,畢竟,於是無補。
「生日快樂…」自己的聲音,如同耳語、如同呻吟,只有自己聽得見,她聽不見。
我失眠了。
第二天的課,根本沒心思去上。
老師說的話,確實傳進了我的耳朵,但也只是傳進去而已。
我們開始有意無意的避開對方,就是碰巧在走廊上擦身而過,也盡可能不讓眼睛互相對上。
我很怕她,她也很怕我。
明明身處同一間教室中,幾曾何時,我們卻一點交集,也沒有。
大約一星期之後,我看到別的男生送她回家。
沒有感覺。
是沒有感覺,還是感覺已經被痲痺了,我分不清楚。
於是,時間無情地迅速流逝,學年馬上就要步入尾聲。
我開始用功,不分好惡地,每一科都很用功,漸漸地,成績也愈來愈好。
老師們,都很稱讚我的努力,也都非常看好我的未來。
然後,大考;然後,我畢業了。
7
不負長輩們的期望,我考上的科系,可說是社會組的第一志願。
大學畢業之後,很順利地找到了工作,在一家待遇不錯的私人企業上班。
生活一成不變,但也可說是相當穩定。
我也找到了個性和自己合得來的對象,結了婚。
沒有差錯的話,我的小孩今年就會出生了吧。
聽說,是個男孩子。

幾個月前,我參加了高中的同學會。
在同學會,我又再次遇見了她。
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、自己的小孩。
我們聊起近況、聊起從前,可說聊得相當愉快,過去的隔閡,早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我們都嘲笑著當時的自己,並且為對方祝福。
她現在,似乎過得不錯,這樣我就放心了。

那封情書,依然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桌抽屜深處。
每次打開它,不禁好笑。
原來,我也曾年輕過、也曾青澀過、也曾笨拙過…
以前或許還存在著別的意義,但現在,它只是一個小小的、溫暖的回憶。
小歸小,但不管身在何方,不管遭遇什麼樣的挫折,它仍然照亮著我們,為我們點燃希望。
那是,只屬於我倆的回憶。
那是,我的初戀。

amida255166 at PIXNET | 06:31 PM | Comments(1) | Trackback(0) | Hits(96) | 小說

June 11,2007

五分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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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響了,拿起聽筒,原來是一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。
這朋友,似乎來到了她家附近,希望她能夠出來,然後,找個地方一起去吃個飯。
從前的交情確實不錯,其實,就算是最近,她有時仍然會想起那一段過去。
「只是吃個飯、聊聊天,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別的事。」她決定赴約。


照對方說的,只要到小學前的公車站牌下,就可以找到人,但她依指示來到了站牌下之後,卻找不到她的朋友。
「也許再等一下,就會到了吧。」
於是她又等了半個鐘頭。
「主動約我,卻又讓我等這麼久,有什麼原因嗎?」
她拿起手機,撥了這朋友剛剛顯示在她家電話上的號碼。
語音信箱。
「為什麼手機不開機呢?是收不到訊號嗎?」
因為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,所以她又等了一個鐘頭。
「真的太久了,到底發生什麼事啦?」
像她這麼有耐性的人應該很少吧,她如是想,又撥了相同的號碼。
還是語音信箱。
「我是不是被耍啦?」
據她對這朋友瞭解,實在不太可能做出這樣的事。
可是,她的確等了一個半鐘頭的時間。
她認為,這一定有什麼原因。
還是說,相隔兩地的這段時間,朋友產生了巨大的轉變?
「不可能啊。」
明明本來就是一個老實、厚道、絕不佔人便宜的人,會開如此意義不明的玩笑,這轉變未免也太驚人了吧?怎麼想,就是摸不著頭緒。
她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走上回家的路。


回到所住公寓的大門前,從口袋裡掏出鑰匙,一邊想,不知道那個朋友是怎麼了。
在手中的那串鑰匙裡,找出一支黃銅製的,往鑰匙孔插入,轉動。
卡住了,轉不動。
「搞什麼啊?」
她將鑰匙抽出,再次插入鑰匙孔。
還是一樣,轉不動。
她重新確定自己拿出來的是大門的鑰匙,再試一次。
轉不動。
「這個鎖,什麼時候換了嗎?」
既然已經確定鑰匙派不上用場,那也不需要再做多餘的嘗試了。
她直接按了鄰居的電鈴。
印象中,住在她隔壁的鄰居,是一個單身的年輕女性。
「有什麼事嗎?」
透過對講機,傳出的是一個低沉的男聲。
「所以,她其實是有男朋友的囉?」
回想起來,那女孩前幾天好像才在閒聊中提過,一直找不到適合自己的男人。
還真快。
但即使如此,又如何呢?基本上,這和她沒什麼關係。
她報上自己的姓名,說明住在隔壁,因為大門打不開,希望對方能幫她開門。
但那名男子卻說,住在他隔壁的,是一對夫婦與兩個小孩所組成的四人家庭,他不記得,有像她這樣的鄰居,甚至問她,進入那棟公寓是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,拒絕打開大門。
情急之下,她說出了那個女孩的名字,詢問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,並且告訴對方,自己已經在那棟公寓住了很多年。
但男人的回應卻是,根本不認識這個女孩,他自五年前搬進這棟公寓後,從未聽過這個的名字。
對話結束。
接下來,再怎麼按電鈴,就是沒有回應。
她確認了一下地址之後,退後幾步,向上仰望整棟七層樓的公寓。
「沒錯啊,我是住在這裡沒錯啊。」
這太詭異了。
她又回到公寓大門前,每一家的電鈴都按了幾次。
對講機裡的聲音,沒有一個她認識,也完全沒有人認識她。
「搞什麼鬼啊?這沒道理嘛!」


被關在自己家外面了。
在她的心中,只剩下疑惑。也許,還摻雜著一些恐懼。
不好的預感。
這一切發生地太突然,以致她幾乎無法反應,措手不及。
「要冷靜,要冷靜啊。」她一邊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,一邊從右肩的手提袋中拿出手機,按下快速鍵,打給她的母親。電話響了四聲之後,接通,聽見背景微弱的流行音樂,用聲音判斷,接電話的是一個年約十幾歲的少年,經過簡單的幾句對話,少年告訴她,她打錯電話了。
如果是直接撥號的話,可能會因為一時的疏乎,不小心按錯號碼,然而,她是直接用快速鍵,從手機的記錄裡叫出號碼撥出的,不可能出錯,再說,她昨天才打回家問候過母親的。
她又用相同的方式,打給手機裡有記錄的每一個人。
同樣的結果。
不管是打給誰,到最後一定是一個陌生的聲音,告訴她,打錯電話了。
雖然事情會如何進展,她心裡大概有個底,但一切真的如同她所想像的發生,還是會感到害怕。她再度打開手提包,摸出一只MP3隨身聽,將耳機塞到耳朵裡,開機後,播放。
在音樂聲中,她漸漸鎮定了下來。
「至少,這台隨身聽還是跟以前一樣。」
這使她稍稍安心了些。
突然想到,公寓裡那男子曾經說過,原本應該是她家的地方,現在正住著一個四口的家庭,那如果她撥出自己家的號碼,照理說,會有人接電話。
因為是自己家的號碼,所以沒有記錄在手機的通訊錄裡,她一個一個逐鍵、小心地撥出了自己家的電話號碼。
電話響了第一響,她的心跳隨之加速,第二響,她的心跳又更快了一些,手心冒出了汗珠,第三響,聲音延續到一半,被她斷了,沒辦法,要接受自己家裡正住著別人,真的很困難,即便事實真是如此,她也暫時不想面對。
「就先讓我喘口氣吧。」
她知道,不可以再讓自己承受更多的打擊了。不安從她的胸口闊散,佔據了全身。
周圍的所有東西,都和以前不一樣了,就好像,來到了另一個世界,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事物可依靠,本來理所當然的事,不再理所當然。甚至,在這個世界中的自己,似乎根本不存在。
把隨身聽的音量調大,她重新撫平她的心情。
「不可以,不可以放棄啊。」她低語著。
「是啊,不可以放棄,我還沒有完全確認過,不一定所有的東西都變了。」
這個想法浮現的同時,為她帶來了另一個希望。
「公司。」她還沒有去過她的公司。


回想公司的地址。
她搭著計程車來到了公司大樓前。進入電梯,按下她辦公室所在樓層的按鈕,待電梯上升一段時間之後,走出電梯。
同樣的地址,同樣的大樓,同樣的電梯,同樣的樓層,同樣的位置…
但是,來到辦公室門口,已是不同的公司名稱。
「果然。」
緊張感竄升,無法放下心來。她慌了。
這是真的,真的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她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,就連一點點的痕跡也找不到。過去的一切,都起了轉變,很明顯,她被這個世界遺棄了。
「我倒底還可以相信什麼?剛剛那通電話繼續讓它響下去,一定會有人接吧。」
這個時候,耳邊的音樂忽然停止,隨身聽沒電了。
心亂如麻,思緒全打結在一塊,從額頭上,一滴一滴的冷汗不停冒出,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,她用右手按著胸口,勉強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著,她的小腿在顫抖、抽搐,有好幾次,險些因腳軟而跪倒在地。
「沒希望了,還是算了吧。」
終究,她還是放棄了,陷入無助的絕望,提不起一絲幹勁。
不知何時,她已經以踉蹌的步法走出了公司,站在大馬路邊,兩隻腳還是站不大穩。
她開始跑,什麼也不管,只是跑,拚命地、努力地跑,前面的景物,一下子到了旁邊,馬上又被拋到了腦後,映入眼中的畫面,不斷地閃動著。她以自己所能跑出最快的速度,飛奔,腦中一片空白,什麼也不去想,她,就這麼跑著。就好像,後面有什麼,正追趕著她似的,她一直跑,不敢放慢速度,一直跑。
在她力氣將用盡,不得停下來喘口氣之際,她聽到前面有人正呼喊著她的名字。
倏地回過神,眼前竟是早上和那老朋友相約見面的公車站牌。
朋友帶著微笑對她揮著手。


「我們是很久沒見面了,不過妳也不必急到用跑的過來吧?」
疑惑、不解寫在她的臉上,他現在才出現,卻完全沒有抱歉的感覺。
沒錯,他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經遲到的樣子。她馬上開口問他,為什麼讓她等那麼久。
「從我打電話給妳到現在,不是才過了五分鐘嗎?」
換他露出疑惑的神色了。
「妳看看手錶吧。」
手錶上,真的只過了五分鐘。
「奇怪,這不可能,那剛剛那些時間跑哪去了,我是真的等他等了一個半鐘頭啊?」她在腦中努力整理著事情的經過。
「妳是不是太累了?我是聽說這一帶有間店,廚師的手藝很好,不如我帶妳去吧?」也不等她說話,他接口。
雖然暫時還無法理解,但她的心跳卻漸漸慢了下來,她有些安心,因為遇見了他。
也不再去想其餘的事情,她跟著他到了餐廳。
優雅的輕音樂,柔和的燈光,恬靜的氣氛,她疲憊的身體和心靈都得到了解脫。
和他聊起近況、往事,他們相談甚歡,談著談著時間愈來愈晚。
他將她送到公寓大門前,並說好下次見面的時間,告別回去了。
正好有人從大門出來,原來是鄰居那個年輕女孩,一段例行的招呼之後,女孩便離開了。
回到自己住的公寓中,正好電話響起,是母親的來電,母親很擔心她是否有按時用餐,工作上可有什麼問題,她要母親別操心,掛了電話。
一整天,果然是有點累了。經過梳洗,她躺到床上。
「今天好像發生了什麼事,是什麼事呢?」
忘記了,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,不過她還記得,那就像是做了場惡夢一樣,感覺實在是不太好。
「算了,就當作真的是做了場惡夢吧。」
今晚的被窩,很溫暖,很舒適。
什麼時候睡著,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了,好像做了一個夢,是什麼夢也不記得了。只依稀記得,那是一個很幸福的夢。
一邊刷牙,一邊看著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。
「今天也會是美好的一天吧。」
她微笑。
好一個燦爛的微笑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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